— 乐此不疲 —

一句秦腔



“额 爹 爹 探 财,罢   额 卖(一声)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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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每个斜线代表一拍,上边的字是陕西话变调之后的表示,原写做“我爹爹贪财,把我卖”。按节拍念白,大概多少能体会一些秦腔的余味。)


这是一句秦腔名句。秦腔流传在陕西一代的地方剧种。十几年前,智能手机初登市场,繁多的功能中,最受家乡小城居民追捧的功能就是储存,各类音频的播放,以及随意更换的来电铃声。一段时间内,这句秦腔选段就耀武扬威地挟持了小城居民的手机,也绑架了人们的双耳。这句唱词是毫不费力就唱的出来的,那段时期也是我记忆中秦腔最后的辉煌。


在家乡,秦腔好像只在两个场合出现,一是庙会,一是葬礼。相比而言,我是更喜欢庙会上的。


老家黄土塬边的村子,几乎每一村都供有土地庙,祈求风调雨顺。粮产丰沛是每一个粮农的愿望。庙会起先是拜神的仪式,后来又有了集市和戏剧演出。在物资匮乏和文化生活惨淡的地区,庙会算得上是一件让人兴奋许久的大事了。


明娃是老家隔壁家的孩子,和我一般大。大名刘小明,是全村唯一一户异性人家。据说是文革后迁户过来的。六七岁的我不晓得太多。当初我不说方言,同村的孩子也就不太和我玩到一起。只有明娃,用十分蹩脚的普通话和我交谈,即便我后来也告诉过他我听得懂方言,他还是有自己的固执。


明娃自幼在这片黄土地里滚爬。农历七月七是老家庙会,适逢暑假,我回老家玩,他都会提前几天来跑来和我计划。庙会要吃什么?大戏要唱哪出?诸如此类我不太懂,也不是特别感兴趣的话题。只是想着从爷那里要点钱,去买些城里见不到的东西。


有一年七月初六,晌午太阳很大,麦场里的白杨树都被晒的直不起腰。我迷迷糊糊地赖在炕边,一边听知了叫,一边念叨:“油糕,饸饹”等只有老家庙会上才常见的食物。半睡半醒间,院里的黄狗一阵兴奋地乱叫。明娃冲进里屋,把我一阵摇醒。“戏班子都提前来戏台了,额二爸今年管唱戏的,咱能去后台耍! 赶紧起! 走! 耍去!” 明娃说的很快很急。我只听见戏台两字,就被拖着向庙旁的麦场方向跑去。


乡下的麦场永远是最忙活的地方。夏末,各家各户的麦子刚打完,就要赶紧给庙会腾地方了。钢铁架子已经搭好了。厚实的墨绿帆布贴在上面,后台形成一个巨大的方形帐篷的样式。明娃十足地兴奋,从帆布接茬的缝里一闪身,滑了进去。我太胖,只能寻门。结果两步开外,门就在一扇帘后。


我刚进门,迷迷糊糊依旧没清醒,一头撞到一个大汉的屁股上。大汉吆喝一声:“谁家的娃娃到处乱跑!” 说着转身,黑白红绿大花脸一下杵在我眼前,眼睛瞪得圆鼓鼓,简直就是庙里的神像。我怔在那儿,说不上话来。然后,全屋子的花脸都望向我。后背的汗“唰”地直冒,也不是梦是醒,是真是幻了。明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说:“刘建国是我二爸! 他叫额来耍!”把我手一抓,“走,咱耍去!” 飘走的魂儿被这么一把抓了回来。于是,我两就明目张胆地合坐在一张空闲的化妆凳上,只有半个屁股蛋儿将将担在凳子边上。


明娃随手抓起桌上一个毛刷,模仿者对面的旦角,对着镜子,假模假样地对着脸刷,也在我脸上比一比。扬起的粉末在帐篷缝隙里透进的昏黄光线下升腾。猛地一个喷嚏,口水和粉末,和着演员们匆忙上台时踏起的黄土,永远的悬停在某个地方。


起初只有几个旦角在台上开场,后台的男人们都在幕布后百无聊赖地排着。待锣鼓二胡唢呐一起演奏时,方才鱼贯般涌上台去。后台登时就空荡荡的,我呆呆地望着半拉身子裹在幕布里的明娃。慵懒的阳光打在他脸上。咿咿呀呀的唱腔和台上演员的身影在明娃单纯的脸上浮动。秦腔演员和明娃没有任何联系。这一切像一种透明的幻象,漂浮在极速流逝的夏日光影里。


后来,我们在七月七日正会时,吃了油糕。烫面做成的外皮包裹白糖心儿,压成称砣大小的圆饼下油锅炸。我最喜欢看白胖的油糕下潜入油锅,浮浮沉沉一番,呈夺目的金黄。有时师傅来不及捞起,短短几秒,油糕就会立刻苍老,疲态尽显。


我咽了口水。于是当即买了四个油糕,只一元钱而已。遂分两个给明娃。明娃揣兜里紧攥的手随即松开,接过油糕便咬下一口。内馅儿是融化后滚烫的白糖,晶莹透彻的像明娃咧嘴的样子。


身后,顿时爆发了一阵声势浩大的掌声和喧哗,像电视里排练过一般。杂闹中,秦腔散场,油糕摊前围绕起越来越多的乡亲,我和明娃吃着自己手里的油糕,在人潮的涌动中便逐渐丢失了彼此。




童年时代的我曾被寄放在老家,因此练就了一口流利的陕西话。五岁时要回城上小学。小姨怕讲方言被城里人欺负,便对我展开了一场严苛的口音矫正。至于这个过程,我竟没有任何印象,只是在后来的家长里短中,进行着记忆矫正。我确实是五岁之后就几乎再也没有说过方言了。不过,我和方言却有种气若游丝的联系。现在我还会不自觉地用蹩脚的陕西话,哼上两句秦腔。假使褪去了我附加的情感意义,与旁人,只不过黄土地上麦场旁的弦外之音。


说到底,整个村子的土地最忙的就是麦场。婚丧嫁娶,耕种晾晒无一不是在这片方正平齐的黄土地上进行的,日子一天天过,麦场也是一家家交替着使用。不巧,轮到我家时,赶上了白事。丧礼是我爷的。九十来岁去世,可以算得上喜丧。爷咽气前一晚,我是不晓得的。只记得父母连夜赶回了老家。没有给我做过多的交代。第二天一早,孤独地在城市里醒来。夏末,有几只半死不活的知了拉长音调,有种只闻其声不见其身的压抑感,我只晓得一些紧急的事情发生了,催着夏天匆匆离去。


爷下葬两日前我才回老家。待大人接我回家时,麦场上的铁架子已经搭起,形似庙会戏台的后台。不过上头敷的布匹是白色的。我总觉得这棚架定是从戏班借来的。因为这薄凉的白布包不住棚里听起来有点耳熟的唢呐声,二胡声,和旦角悲戚而粗狂的调子。旦角一身肃穆,未上妆容,更能见真切的神情。这旦角是我印象中的秦人的典型长相:高颧骨,吊眼角,细细的眼睛平添许多悲情。唱的曲子我自然听不懂。当然,这曲子不过是知了叫声一般地哀怨,都是卑微而不易察觉的背景声。


各方亲戚着白装,带头帕,被同族迎到灵堂。棺材前面有长明蜡和火盆,挣扎着不灭的火苗和扬起的纸灰。我持竹竿立于灵堂前。竹竿上是丝缕镂空的白纸旗。后来了解,这是灵幡,却忘记这有何说法。我随着听不懂的秦腔鼓点摆着,也完全忘记了我带着何种表情。往来的人,哭丧后,拿头巾抹过脸,表面上,也一同抹掉短暂的悲伤。寒暄,吃,喝,打牌,守夜,喧哗声在饭点最汹涌。秦腔声早消磨地不见了踪影。


过了很久,我才见得明娃。他不是本家,不能排在更早的位置进来吊咽。见得明娃后,我征得爸的同意,把灵幡递给堂姐,追上刚走出灵堂的明娃。从白布缝里传出灵棚,坐在麦场边。树头有几声知了叫。明娃“嗖”地爬上树,一把就把知了抓了下来。这知了传到我手里便叫的更凶了。吵得我有点恼,就先剪断了知了的两双大翅膀。它遂更用劲儿地扑腾剩余的小翅膀,奋发求生的样子让我沉默。于是,把小翅膀也一同扯掉。明娃一直不露表情地看着我。我听见妈在远处叫我。我就扔下手里的知了,跑开了。后来明娃告诉我,没一会儿,这没有翅膀的知了就被一群红蚂蚁拖走了。听到这里,我立马不知所措地泪如雨下。


夜里,我果然梦见了我爷。好像转眼又是庙会,他买回油糕给我吃。我拿着,赶忙冲到隔壁,唤明娃一起吃。明娃拿到就大咬了一口,内馅儿的糖水烫得他大笑,糖水明光光地从她嘴角淌出来,一直顺着下巴流,沾到起毛脱絮的领口上。我被他逗笑了。好像还没吃我手头的油糕就笑醒了。醒来,想想,慢慢,就觉得有点儿后怕。


自幼就听村里的大人说些骇人的鬼故事,大概本意是给闭塞的生活添乐趣吗?有人说,黄土坡上卷起的小龙卷风会把孩子的魂魄卷走,然后蚂蚁会把他的身体搬走。有人说在梦里吃了死人给的东西,活人也会死。我常听说这些故事,对这种种都有原始的敬畏,却也有压不住的好奇,天真的想看看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。想到这里,我对让明娃在我的梦里吃了爷爷给的油糕而很不是滋味。骗自己说,这是明娃自己来我梦里吃的油糕,不算数的。可内心还是过意不去。我就把前几日从城里背回来的零食都塞给了明娃。明娃说他要去后山打枣子吃,问我要不要去。我说不出话,摆摆手,说:“下午就要回城了。” 他眼光有点暗,自言自语:“最近枣儿都上色了......红艳艳地......好看......得很......”


回城路上,遇到不少水泥罐车从我们车旁开过。爸说后山的山沟里在修高速公路,炸山,打洞子之类的。我看着水泥罐车在盘山公路上特别费力地爬升,这画面让我觉得辛酸地滑稽。


回家没多久,大人告诉我,明娃在后山,从枣树上摔下来,摔死了。发现的时候,只剩下血迹斑斑的,短袖,和,球鞋了。


这在我爷爷下葬后没几天发生的事。然后我就又鬼使神差地联想到大人们曾经也讲过的骇人传说。据说修山路炸隧道之类的活路是“破现状,惊山神”的。有时不论怎么炸,路都会塌方,成型的隧道也会挖不通。倘若用童男童女祭了山神,隧道便能修的特别通畅了。


后来,我也没有很多机会回老家了。高速和隧道在爷爷三周年忌日前就开通了。山里的红枣销路更好了。但明娃的葬礼我是终究没有去的。只听说是草草下葬了。连征用村子里的麦场,他姓刘的小明,恐怕都没有份儿。就更别提送终的秦腔戏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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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9-30